2025年11月4日，英国高等法院公布了备受关注的Getty Images v. Stability AI判决[1]。这是英国对「图像生成式人工智能（Gen AI）模型的生成内容是否侵权」做成的第一件判决。Getty Images主张被告Stability AI涉及版权的直接及间接侵权，以及商标侵害。但法院驳回其核心的版权侵权主张，并仅在商标部分认定有限度的侵害责任。
当事人与事实
Getty Images是全球性授权摄影内容提供商，其营运高度依赖投稿者合约、专属授权条款以及品牌识别（包括众所周知的Getty Images与iStock浮水印）。Stability AI则为Gen AI模型开发者，其产品包含影像Gen AI模型「Stable Diffusion」，部分系以大规模、公开可取得的数据集进行训练。Stability提供Stable Diffusion的AI模型权重（model weights，系指决定数据集中各特征权重之数值参数）作为开源下载，并营运如DreamStudio等云端运算平台。
Getty Images发现，其部分未授权的影像似乎出现在Stability AI用以训练Stable Diffusion某些版本的数据集中。Getty Images主张，Stability AI未经同意即使用其影像训练AI模型，且模型的输出结果可能重现Getty Images的商标与浮水印。
Stability AI虽承认部分未经Getty Images授权的影像确实有出现在其AI模型训练数据集中，但否认构成侵权。主张AI模型所「学习」而形成的权重（weights）并非影像的重制（copies），且过往偶有再现浮水印之情形亦属有限，并已透过筛选流程加以改善。
原告主张
Getty Images在本案中提出下述各项主张：
版权侵害
其进一步又可分为至少三个主张。
（1）「训练与开发请求」（Training & Development Claim），其主张Stability AI未经授权使用Getty Images影像库训练Stable Diffusion模型，构成直接版权侵害。
（2）输出内容侵权，其主张Stable Diffusion的输出内容，亦即由英国境内使用者所存取的合成图像（synthetic images），本身亦构成侵权，因为其重制了版权作品的「实质部分」。该输出侵权主张，又包括A. 透过文字提示词生成图像；B. 透过图像提示生成图像；C. 透过结合图像与文字提示生成图像[2]。
（3）就训练好的AI模型，Getty Images认为Stable Diffusion的模型「侵害复制物」（infringing copy）。而根据英国1988年《版权、设计与专利法》（CDPA）第22、23、27条，被告Stability AI在英国境内输入（import）、持有（possess）或提供该模型即构成间接侵权。
商标侵害
主张Stable Diffusion生成之输出内容中，出现Getty / iStock的浮水印标志，可能造成商标使用之混淆或误认。
英国的假冒（Passing Off）侵害
主张Stable Diffusion输出结果上的浮水印及品牌混淆，可能导致公众误认其内容与Getty Images有所关联。
因无AI训练发生于英国境内证据 原告放弃版权侵权主张
尽管本案甫起诉时主张Stable Diffusion的训练开发阶段即已经复制未经Getty Images授权的大量图片而侵权，但Getty Images最终仍放弃「训练与开发侵权」主张。原因在于Getty Images无法证明Stable Diffusion的开发过程中，涉及重制或储存Getty Images影像之行为系发生于英国境内[3]。
此一程序上之让步，使法院未就Stability AI「使用受版权保护之影像来训练AI模型，是否构成侵害」作实体判断。因此，就判决中的这一关键转折，让我们知道，英《版权法》仍遵守属地主义。若AI系统的训练行为发生在英国境外，英国法院即可能无法审理与该训练行为相关之直接（主要）版权侵害主张。
另外，就「输出侵权主张」，Stability AI已经将用于生成侵权输出示例的那些提示词阻挡（封锁），因此Getty Images的输出侵权主张，现已在实质上获得共识。故此，法院也指出该「输出主张」已被放弃[4]。
AI模型亦未构成版权间接侵害认定（CDPA第22、23、27条）
Getty Images主张，Stable Diffusion实质上内含侵害Getty Images影像的复制物，属于侵权复制物（infringing copy）[5]。因此，被告Stability AI在英国提供Stable Diffusion模型让人下载，即构成「输入」 — CDPA第22条的输入侵权复制物之间接侵害[6]。另外，也会构成CDPA第23条的持有侵权复制物之间接侵害[7]。Stability AI则辩称，Stable Diffusion并未储存或重制训练影像的视觉信息，故不可能成为「侵权复制物」。Stability AI亦否认具有侵害知悉的要件。
对于「Stable Diffusion本身没有重制侵权影像」的说法，Getty Images主张，「侵害复制物」并不要求输入的对象真正包含该著作之重制，根据CDPA第27条的定义，只要制作涉及侵害版权」（its making constituted an infringement of the copyright in the work in question），即足够构成「侵害复制物」[8]。但法院否决原告此项主张。法院认为，AI模型权重并非英《版权法》意义下的「复制物」。其认为，CDPA要求必须具有可辨识之著作重制或体现于衍生物之中。然而AI模型仅包含「统计训练后的参数」，并不包含储存之照片、重建之影像或可辨识的视觉数据。各版本的Stable Diffusion的模型权重并不包含未经Getty Images授权影像的视觉信息[9]。
因此，法院作出以下结论：Stable Diffusion模型并非CDPA第27条所称的「侵权复制物」。若在英国境内输入、持有或提供该模型，不构成该间接侵害。
AI模型在商标侵害与假冒主张成立
法院对Getty Images的商标侵害主张则较为支持。法院接受，在Stable Diffusion的某些早期版本（版本v1.1、v1.2、v1.3、v1.4）中，使用「真实且非刻意设计」的提示词，模型确实可能生成含有Getty Images或iStock浮水印的合成影像[10]。但在Stable Diffusion SD XL、v1.6、v2.1以后版本，均没有证据证明会生成含有上述二个浮水印的图像[11]。
若此类输出系在商业活动中使用（in the course of trade），在某些少数情况下，已经构成英《商标法》第10条(1)之相同商标且使用在相同服务上的商标侵权[12]。对于是否使用在相同服务上，法院认为，由于Getty Images有注册上述二个商标在「数字影响服务」（digital imaging services）上，而图像Gen AI属于一种「综合影像输出」服务，二者可认为属于同一服务[13]。
另外，法院也认为，在某些生成图像中的Getty Images或iStock浮水印有些扭曲，故不算是与原商标完全相同，但构成近似，足以造成消费者混淆 — 可能构成英《商标法》第10条(2)之商标混淆误认侵害[14]认定。
然而，法院也指出，浮水印被再现的风险不同版本间的差异甚大。过滤机制与云端平台（如DreamStudio）之改良，实质降低了Stable Diffusion输出时含有商标的可能性。与早期开源下载相比，若使用者是透过受控平台操作Stable Diffusion模型时，产生可辨识之浮水印的可能性较低。
因此，法院认定，在Stable Diffusion早期版本的某些情况下，确实存在「有限」且「历史性」的商标侵害实例。然而，法院亦认为，此等侵害尚未达到商标识别性或商誉的减损，亦未构成不当攀附利益（unfair advantage）[15]。
基于商标侵害主张已有裁判结果，法院决定不再另行审理Getty Images提出的假冒（passing off）请求[16]。
结语
本案为英国第一件主要探讨版权与《商标法》如何适用于Gen AI模型开发与运作的判决，此一判决仅在极有限的范围内，认为Stable Diffusion的早期版本有侵害商标权的疑虑，后来的版本就没有这个问题。对于之前Stability AI造成的侵权，要赔偿Getty Images多少？以及相关的法院命令行为等认定，还需要等待英国高等法院的后续判决。
Getty Images在英国此案中撤回对Stability AI训练与开发AI模型阶段的版权侵权主张，主要来自于，其无法提出Stability AI在训练AI阶段发生在英国的实质证据。另外，Getty Images也在美国对Stability AI提起诉讼，而美国的诉讼结果，可能会更重视AI训练阶段侵权的争议。
备注：
- [1] Getty Images (US), Inc. & Ors v. Stability AI Ltd, 2025 EWHC 2863 (Ch) (4 Nov. 2025).
- [2] Getty Images (US), Inc. v. Stability AI Ltd, High Court of Justice (Bus. & Prop. Cts. of Eng. & Wales), 14 Jan. 2025 (reserved judgment), at paras 9-10.
- [3] Getty Images (US), Inc. & Ors v. Stability AI Ltd (4 Nov. 2025), para 9.
- [4] Id. para 9.
- [5] UK, CDPA, Section 27.
- [6] UK, CDPA, Section 22.
- [7] UK, CDPA, Section 23.
- [8] Getty Images (US), Inc. & Ors v. Stability AI Ltd (4 Nov. 2025)., at para 593.
- [9] Id. paras 600-601.
- [10] Id. paras 233-237.
- [11] Id. paras 238-255.
- [12] Id. paras 453.
- [13] Id. paras 423-438.
- [14] Id. para 465.
- [15] Id. paras 495-538.
- [16] Id. paras 539-542.
责任编辑：卢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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