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莲╱北美智权报 编辑部
游戏产业巨头任天堂（Nintendo）日前遭遇重大法律挫折。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局长John A. Squires于2025年11月3日主动下达命令 （下称《局长命令》）)，对任天堂的美国专利号 US 12,403,397 进行单方再审查（Director Initiated Order for Ex Parte Reexamination）。该专利核心技术涉及「召唤子角色并让其以两种模式之一进行战斗」的游戏机制。USPTO 局长个人的罕见介入，标志着’397专利的有效性面临极高风险。
主要结论、法律依据、及影响预估
《局长命令》启动再审查，是基于两份决定性的先前技术（Prior Art）文献，一份是 Konami在2002年公开的专利申请案（US2002-0119811A1），另一份是任天堂自己在2019年提交、2020年公开的专利申请案（US2020-0254335A1） ，2案均明确提出了「允许玩家在手动模式和更简化的自动模式之间执行战斗」的机制[1] 。此一机制正是原始专利审查员当初认定任天堂专利具有可专利性的关键区别点。因此，局长命令的发布极有可能导致 ‘397 专利最终被撤销。
此次USPTO《局长命令》启动再审查事件与日本特许厅（JPO）近期驳回任天堂相关专利申请的行动相呼应，构成「双重打击」。这严重削弱了任天堂针对《幻兽珀鲁》（Palworld）开发商 Pocketpair 的全球专利侵权诉讼的法律基础。此再审查令立即中减轻 ‘397 专利在美国的诉讼威胁。在 USPTO 做出最终裁定前，任何针对该专利的侵权诉讼都将被美国地方法院中止（Stay）。
尽管Squires局长一贯主张强化专利权人权益，但这次主动干预展示了美国专利系统在公众监督下，清除「客观不良专利」并维护自身公信力的决心 。
案件背景：全球游戏知识产权战略中的关键时刻
任天堂 vs.《幻兽珀鲁》：专利冲突的全球背景：任天堂自2024年9月起在日本对 Pocketpair 提起诉讼，指控其侵犯了三项与游戏机制相关的专利，这些专利涵盖了怪兽捕获等核心玩法要素。分析人士认为，任天堂发起这场诉讼不仅是为了保护知识产权，更试图在业界中巩固其作为原创和创新领导者的地位，同时也可能是在响应《幻兽珀鲁》在全球市场的巨大成功和对其商业模式的潜在挑战。然而，这场诉讼的核心挑战在于，任天堂试图将一些可能被视为业界通用或基于既有技术的游戏机制进行垄断。
专利 US 12,403,397 的技术定位与争议焦点：此次USPTO再审查的目标专利美国专利号 US 12,403,397，其官方名称为「储存媒体、信息处理系统、信息处理设备及游戏处理方法」（Storage medium, information processing system, information processing apparatus, and game processing method） 。该专利的核心主张涉及一项游戏处理系统：玩家角色在移动时，可以透过输入操作召唤一个「子角色」到场景中。当敌方角色位于子角色出现的位置时，战斗将被控制在「基于操作输入的第一模式」（手动）下进行；若无敌方角色，子角色则开始自动移动。更重要的是，当敌方角色位于指定位置时，战斗可由「第二模式」（自动进行）控制 。
‘397专利于 2025年9月获得授权后，立即在知识产权圈子和游戏媒体中引发了剧烈争议 。争议 的焦点集中在该专利试图在非硬件层面，对诸如角色召唤、目标锁定以及手动 / 自动战斗模式切换等已经存在于众多游戏中的通用「游戏规则」进行专利垄断，被认为是滥用专利制度的行为。
USPTO局长的罕见干预：程序、法律及对专利有效性的预期影响
「局长主动单方再审查」是一项基于美国法典 35 U.S.C. § 303 和联邦法规 37 C.F.R. § 1.520 的高层次行政权力 。该程序允许 USPTO 局长（或其授权之高层）在专利权有效期间的任何时候，主动判断是否存在「实质专利性新问题」（Substantial New Question of Patentability, SNQP），而此 SNQP 必须基于专利或已出版的文献 。
通常情况下，单方再审查是由被控侵权方或第三方请求发起的，并需缴纳费用。然而，本次案件中，无任何第三方请求，USPTO局长完全是「凭借其个人主动权」（at his own initiative）下达了指令。局长办公室的指导意见表明，此类主动再审查是「罕见」的，并且只会在「极具说服力的情况」（compelling circumstances）下做出 。
据了解，这是自 2012 年以来首次被确认的局长主动发起的单方再审查令。Squires局长动用如此罕有的行政权力，显示出 USPTO高层认为’ 397专利的授权构成了一个严重的、公开的错误。如果USPTO的常规审查或后续异议程序足以处理此案，局长便无需亲自干预。Squires局长此次破例的个人介入，向公众传达了一个明确的讯息：USPTO承认’ 397专利是一个影响USPTO系统声誉的明显疏失，必须立即纠正 ；这种罕见性使其不仅是一个单纯的专利案件，更成为USPTO系统公信力的一次宣示。
Squires局长此次的再审查命令明确针对该专利中的四个独立请求项：1, 13, 25, 和 26 。独立请求项（Independent Claims）定义了发明的整体技术手段和必要技术特征 ，一旦这些独立项被判定为不具可专利性而撤销，则所有依赖于这些独立项的附属请求项（Dependent Claims）也将随之失效 。法律专家将这种情况称为「纸牌屋」（house of cards） 。
虽然再审查并不等同于立即撤销，但鉴于局长亲自引用的先前技术精准地瓦解了原始审查员的鉴别点，大部分分析师都认为USPTO最终撤销任天堂’397专利的可能性极高。
此外，《局长命令》启动再审查对任天堂在美国的潜在诉讼构成实时的法律阻碍。如果任天堂目前在美国任何联邦地方法院对任何实体（包括Pocketpair）提起诉讼，法院将「必然」（a given）下令中止（Stay）诉讼程序，直到 USPTO 完成再审查并对专利有效性做出最终判决。
诉讼中止也代表暂时解除了 ‘397 专利对游戏产业的法律威胁，这不仅为潜在被告（如Pocketpair）节省了大量的法律辩护费用，更彻底剥夺了任天堂透过该专利在美国市场寻求禁令或施加压力的能力。局长的行政行动，有效地在司法层面前无效化了该专利的实时执行力。
决定性证据：先前技术对专利新颖性的致命一击
根据美国专利法第 102(a)(1) 条的规定，如果要求保护的发明在申请日前已获得专利或被描述于公开出版物，即被视为先前技术。先前技术的作用是评估一项发明是否满足新颖性（Novelty）和非显而易见性（Non-obviousness）的标准。Squires局长这次启动再审查，正是因为发现了两份「审查员应当考虑」，但被原始审查员忽略的关键先前技术文献 。
这两份文件之所以具有致命性，在于它们都直接针对原始专利审查员当初认定 ‘397 专利具备可专利性时所依赖的核心鉴别点：即「允许玩家执行手动模式和更简化的自动模式的战斗」机制 。
《局长命令》引用的第一份文件是 Konami 于 2002 年公开的美国专利申请案（US2002-0119811A1） 。该文件是基于 Konami 于2001 年在日本提交的申请，并于 2002 年在美国公开发布 。这份文件比任天堂的 ‘397 专利早了二十多年，具有毋庸置疑先前技术地位。
《局长命令》中裁定，Konami 的文件「教示」（teaches）了专利的核心要素 — 即允许玩家在手动操作模式和简化自动操作模式之间进行战斗 。一份超过二十年的公开文献，清晰地揭示了任天堂声称的发明精髓，这证明了 ‘397 专利在根本上缺乏新颖性。原始审查员未将这份关键的先前专利文件纳入审查范围，构成严重的程序疏失，这也正是Squires局长必须亲自介入纠正的原因。
更具讽刺性的是，局长引用的第二份先前技术文件是任天堂自己于2019年提交、2020 年公开的专利申请案 。这份任天堂自家的文件同样被认定「教示」了手动 / 自动战斗模式的机制 。
根据专利法的一项基本特征，专利申请人必须面对自己先前的公开文献作为先前技术；因此，任天堂 2020 年的公开案便成为其后续 ‘397 专利的有效先前技术。Squires局长引用任天堂自身文件来否定其后来的专利，这不仅是铁证，也显示了任天堂在申请’397专利时，在先前技术披露方面的不足。
游戏规则专利化的深层问题
‘397 专利一案凸显了任天堂在专利战略上的分歧：一方面，任天堂确实获得了许多真正的技术发明专利（通常是硬件相关）；另一方面，它也试图利用专利制度垄断抽象的、属于游戏规则范畴的机制。手动 / 自动战斗模式的切换在游戏历史中早已普遍存在，绝非新颖。Squires局长此举是 USPTO 对这类试图将通用游戏规则专利化的行为进行清理的明确行动，旨在将这些「垄断化专利」从专利系统中剔除。
Konami 专利申请案 (US2002-0119811A1)2002 年允许玩家执行「手动模式」和「更简化的自动模式」的战斗机制 。该文件比 ‘397 专利早二十多年，直接否定了 ‘397 专利在新颖性上的主张 。任天堂自身申请案 (US2020-0254335A1)2020 年教示了玩家在手动模式和自动模式之间切换的战斗机制 。申请人自身文件作为先前技术，证明专利权人在申请时未能区分或披露相关技术，强化了再审查的必要性。
Konami 专利申请案 (US2002-0119811A1)2002 年允许玩家执行「手动模式」和「更简化的自动模式」的战斗机制 。该文件比 ‘397 专利早二十多年，直接否定了 ‘397 专利在新颖性上的主张 。任天堂自身申请案 (US2020-0254335A1)2020 年教示了玩家在手动模式和自动模式之间切换的战斗机制 。申请人自身文件作为先前技术，证明专利权人在申请时未能区分或披露相关技术，强化了再审查的必要性。
| 先前技术 | 公开日期 | 教示内容 (核心争议点) | 对 ‘397 专利的影响 |
| Konami 专利申请案 (US2002-0119811A1) | 2002 年 | 允许玩家执行「手动模式」和「更简化的自动模式」的战斗机制 。 | 该文件比 ‘397 专利早二十多年，直接否定了 ‘397 专利在新颖性上的主张 。 |
| 任天堂自身申请案 (US2020-0254335A1) | 2020 年 | 教示了玩家在手动模式和自动模式之间切换的战斗机制 。 | 申请人自身文件作为先前技术，证明专利权人在申请时未能区分或披露相关技术，强化了再审查的必要性。 |
表1. 美国专利12,403,397争议点与先前技术对比分析；整理制表：北美智权报／李淑莲
全球战略连动：任天堂专利主张的双重挫折
USPTO的《局长命令》并非任天堂在专利战场上遭遇的唯一挫折。在《局长命令》发生前一周，日本专利局（JPO）已对任天堂一项与其诉讼核心专利家族相关的专利申请发布了非最终驳回 。该被驳回的申请案（No. 2024-031879）与任天堂用来起诉 Pocketpair 的三件日本专利中的两件源自同一专利家族 。
JPO的驳回理由是「缺乏进步性」（Lack of Inventive Step），JPO认为，任天堂主张的机制，例如透过投掷装置捕获生物并基于生命值耗尽完成捕获，是先前技术（包括游戏文献）的显而易见组合 。JPO 具体引用了《ARK: Survival Evolved》、《魔物猎人 4》、《Craftopia》乃至《Pokémon GO》等游戏作为明确的先前技术 。
USPTO和JPO在短短两周内，接连对任天堂专利主张的核心要素表示怀疑，这具有重大的国际战略意义。USPTO和JPO与欧洲专利局（EPO）及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CNIPA）一同被视为全球四大顶级专利机构，现在有两大局对任天堂专利家族表示否定，显示全球专利体系正在对试图垄断广泛游戏规则的行为采取越来越严格的审查标准。
这种双重打击，从法律和公众舆论上，大大强化了Pocketpair的防御地位；它为 Pocketpair 提供了有力的证据，证明其游戏机制是基于数十年来的游戏行业惯例和先前技术的演进，而非对任天堂专利的直接抄袭。
对日本诉讼的预期结果
任天堂针对 Pocketpair 的日本诉讼目前由东京地方法院专利部门的中岛基之（Motoyuki Nakashima）法官审理 。预计相关判决将在2026年下达。
鉴于JPO已经裁定相关专利申请缺乏进步性，这对中岛法官在侵权诉讼中判断任天堂已授权专利的有效性将产生直接且强烈的负面影响。专利诉讼的两大要素是有效性 （Validity）和侵权性（Infringement）。如果专利本身被认定无效，侵权主张即自动失效。两大专利的负面意见，使得任天堂很有可能最终输掉的日本诉讼。
专利系统的自我修正与Squires局长的「矛盾」立场
USPTO Squires局长在被参议院确认任命后，其政策重点一直被解读为倾向于强化专利权人的权益。他曾明确表示希望美国专利能够「产出时就强大」（born strong），从而在面对后续挑战时能从容面对。他认为，专利的高无效率，特别是在专利审判与上诉委员会（PTAB）进行的IPR/PGR程序，损害了专利权的确定性 。为此，他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使得挑战已授予专利的难度提高 。
Squires局长此一理念，旨在确保强大的专利不会仅因连续的挑战而错误地被无效化，从而维护专利作为一种有价资产的稳定性。然而，尽管局长的常规政策倾向于保护专利权人，但这次他主动对任天堂’397专利启动再审查的行动，却恰恰是为了「清除客观上的不良专利」 。
这《局长命令》行动的关键驱动力来自于公众舆论压力。’397专利在2025年9月获得授权后，即引发了巨大的「公众愤怒」和「负面宣传」。USPTO 高层意识到，允许一个明显基于审查员错误、且其基础缺陷已被公开文献明确揭示的专利继续存在，将会对整个美国专利系统的声誉构成实质性威胁。而系统的信誉，尤其是其发出「高质量权利」的能力，是 USPTO 工作的核心 。
局长的主动命令证明了 USPTO 具备「自我纠错」的能力。这并不违背其「产出时就强大」哲学，而是对该哲学的实践性补充 — 即只有那些真正具有新颖性、经得起考验的专利才应被视为「强大」。一个在二十多年前就被先前技术教示的专利，显然属于应被剔除的「客观不良专利」。这次干预是 USPTO 领导层对公众监督的强有力响应，也是维护专利系统诚信的坚定承诺。
专利制度的未来：游戏与软件 IP 的审查标准
任天堂的’397 专利案例已成为一个里程碑事件，它将促使 USPTO 内部在审查软件和游戏机制专利时，实施更为严格和全面的先前技术检索。这一事件重申了专利制度的一项基本要求：专利申请人有义务彻底检索并披露所有相关先前技术，包括自身的先前出版物。对于游戏行业而言，这意味着试图透过专利垄断广泛的、非技术性的游戏规则的难度将会大幅增加，专利保护的重点将进一步回归到真正的技术创新上。
备注：
[1] “The ‘397 patent issued with claims drawn to controlling the movement of a player character in a field of a virtual space, causing a sub character to appear in the field, controlling a battle in a manual mode when an enemy character is present in the location the sub character has appeared, and when an enemy character is not present in the location the sub character has appeared, automatically moving the sub character, and controlling a battle in an automatic mode when an enemy character is placed at a designated location.” Director Ordered Reexamination of U.S. Patent No. 12,403,397, USPTO
参考数据：
- USPTO Director Squires orders rare Director-initiated ex parte reexamination of Nintendo patent, indirectly as result of games fray article – ip fray, ipfray.com
- HUGE blow to Nintendo: head of U.S. patent office takes RARE step to order reexamination of “summon subcharacter and let it fight in 1 of 2 modes” patent – games fray, gamesfray.com
- Nintendo’s patent fight against Palworld over Pokemon mechanics “further” undermined, IP expert says, as US Patent and Trademark lead calls controversial summoning patent into question – GamesRadar, gamesradar.com
- Nintendo Takes a HUGE L in Palworld vs. Pokémon Patent Lawsuit… | Clownfish TV
- 2239-Reexamination Ordered at the Director’s Initiative – USPTO, uspto.gov
- New Patent Office Director Makes Waves with New Rules for Patent Challenges, aei.o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