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智慧財產局地理標示註冊處（IPOS Registry of Geographical Indications）自2019年4月1日開始受理地理標示（GI）申請，並將保護範圍放寬至農產品及食品。本案為新加坡上訴法院（Court of Appeal）首度針對《地理標示法》（Geographical Indications Act 2014, GIA）表示意見，旨在解決品種名稱同時作為GI可能產生之衝突。
本案[1]上訴人Consorzio di Tutela della Denominazione di Origine Controllata Prosecco係負責於義大利推廣及監督「Prosecco」名稱使用之產業協會（後稱Consorzio），並於新加坡註冊其為葡萄酒之GI獲准（後稱系爭GI）。被上訴人Australian Grape and Wine Incorporated係澳洲葡萄種植業者與釀酒商之代表機構（後稱AGWI），就該項註冊提出異議，主張違反GIA第41(1)(f)條及第41(1)(a)條。後經GI首席助理註冊官（Principal Assistant Registrar, PAR）駁回異議，AGWI遂向高等法院普通分庭（General Division of the High Court，後稱原審）起訴，惟僅就GIA第41(1)(f)條之主張獲得勝訴，第41(1)(a)條部分仍遭駁回。繼而由Consorzio就改判勝訴之GIA第41(1)(f)條上訴，AGWI並未繼續爭執駁回部分。
依據原審見解，系爭GI在客觀上確實包含植物品種名稱，亦即Prosecco葡萄品種；倘若系爭GI指定地區（指義大利東北區域）以外亦有大量栽種或釀製Prosecco葡萄品種及Prosecco葡萄酒，例如澳洲，則系爭GI有誤導新加坡消費者之虞，故AGWI依GIA第41(1)(f)條所為之異議實屬合理。惟上訴法院（Court of Appeal）最終未維持原審判決，改判Consorzio勝訴，其理由大致如下。
GIA第41(1)(f)條之立法旨意
依據GIA第41(1)(f)條，GI若符合後兩者情形即不得註冊：（1）內含動植物品種名稱；且（2）可能導致消費者誤認產品之真正來源（true origin）。該如何正確解讀此項規定？上訴法院認為須追溯至歐盟 — 新加坡自由貿易協定（Free Trade Agreement between the European Union and the Republic of Singapore, EUSFTA）相關規定，因為GIA正是為履行EUSFTA義務所制定。而EUSFTA第10.22(8)條規定，簽署方有權保留動植物品種名稱賦予GI保護；其附帶協議（side letters）內容亦體現為GIA第15(b)條，承認內含植物品種名稱之GI得准予註冊，惟不得因此妨礙該名稱在商業上之使用。
綜合GIA第15(b)條及第41(1)(f)條以及EUSFTA附帶協議內容觀察，可知當內含動植物品種名稱之GI註冊時，GIA係以「混淆」（confusion requirement）作為把關機制。換言之，動植物品種名稱既可於商業上純粹作為品種名稱使用，亦可註冊為GI，惟必須確保消費者不因此誤認GI產品之真正來源，尤其是該動植物品種於GI註冊所定義之地理範圍外亦大量栽種或飼育時。也因此，消費者保護可說是GIA背後主要政策之一。
是否內含動植物品種名稱係客觀事實問題
兩造對如何判斷GI是否內含動植物品種名稱，看法相左，主要爭議在於「是否納入新加坡消費者之觀點」。上訴法院認同AGWI主張，認為是否屬於動植物品種名稱應客觀判斷，而非取決於消費者主觀看法。大多數案件中，由於涉訟品種名稱已廣為公眾或GI相關產業所熟知，並無太大爭執，唯有在名稱罕見、曾經更名等少數情況方須舉證，而這正是本案情形 — 2009年，歐盟執委會第1166/2009號規則（Regulation 1166/2009 on amending and correcting Commission Regulation (EC) No 606/2009）即已將Prosecco葡萄品種更名為Glera。
惟上述舉證門檻亦不難跨越。由於更名無法立即改變所有消費者之使用習慣，當事人僅須證明相當（not insignificant）人數仍將舊名視為品種名稱即可，例如在新加坡仍多以舊名Prosecco稱呼。相關證據包括聲譽卓越之科學期刊、植物品種法律登記簿，或相關消費者或生產者日常仍以舊名指涉特定品種等。在本案，AGWI即以多項法律或技術文件（包括歷史文獻、政府與官方機構承認、立法命令及國際協定等）證明Prosecco仍列為葡萄品種名稱，就客觀而言，上訴法院認為已足以跨越舉證門檻；更何況相關出版品顯示，縱使歐洲現已普遍使用Glera，但Prosecco仍是葡萄品種名稱。
是否構成誤導須考量消費者實際認知
首應釐清的是，GIA第41(1)(f)條擔憂消費者誤認之「真正來源」究竟何指？上訴法院贊同PAR及本案專家意見，認為混淆者乃是產品之「真正地理來源」（true geographical origin），而非產品之「真正植物來源」（true plant origin）。此項規定之審查作用即在於，Prosecco作為葡萄品種名稱之同時，是否仍能發揮GI功能？
因此，原審指出本案核心問題應為：新加坡消費者是否可能因系爭GI而誤認產品之真正地理來源？亦即使消費者誤以為Prosecco葡萄酒只能產自指定地區，但實際上，真正來源可能是種植Prosecco葡萄品種釀酒之其他地區。
上訴法院雖贊同原審之問題意識，但強調，系爭GI是否足以誤導，最終仍取決於具一般知識之消費者﹝即普通消費者（average consumer）﹞之實際認知情況，而非具備葡萄酒專業知識者之觀點。為此，上訴法院提出三項判斷因素作為指引，惟亦強調不以此為限，包括：
（1）普通消費者是否知悉Prosecco確為葡萄品種名稱？如否，則消費者可能僅將之理解為產自指定地區之葡萄酒，不會聯想到指定地區外大規模栽種之葡萄品種，因而難以產生誤導。
（2）普通消費者是否知悉Prosecco葡萄品種係與系爭GI欲保護之產品製造相關？如消費者對釀造Prosecco葡萄酒所使用之葡萄品種一無所悉，便難以對其真正地理來源產生誤認。
（3）與植物品種名稱完全相同之GI，以及同時包含其他詞彙之GI，兩者所傳遞之訊息可能大不相同。以本案而言，系爭GI以Prosecco為名而非Italian Prosecco，消費者所獲悉之訊息自然不同。
在本案，AGWI僅舉證廣告資料及澳洲Prosecco葡萄酒輸入新加坡之總數量，但未進行消費者問卷調查，上訴法院認定並不足以證明，系爭GI於申請時點可能使新加坡消費者誤認Prosecco葡萄酒之真正地理來源。
根據AGWI提交之廣告資料，其向新加坡消費者行銷時通常表示「Prosecco葡萄酒係以Glera葡萄品種釀造」。儘管亦有部分酒款將葡萄品種標示為Glera（Prosecco）或Prosecco，惟單憑此等資料並不足以證明，消費者會詳讀廣告並留意到Prosecco葡萄酒所使用之葡萄品種亦名為Prosecco。總言之，無法由此推知消費者確知釀造Prosecco葡萄酒所使用之葡萄品種為何。
至於進口數據，原審認為極具重要性，並指出只要在指定地區外有「相當或商業規模之量產」即可跨越證明門檻。惟上訴法院不認同，其指出，輸入總數量增加僅能顯示本地酒商售出更多澳洲Prosecco葡萄酒、或本地對此類產品需求日增，同樣無法推知消費者是否知悉Prosecco亦是用以釀造同名葡萄酒之葡萄品種。
上訴法院提醒，廣告資料雖可作為實際行銷證據，惟就「是否誤導消費者」而言，消費者問卷調查會是更直接且重要之證明。然而，僅提出問卷調查結果仍不具決定性（determinative），因為其可能被刻意設計成傾向特定結論，因此，提交同時亦宜說明該調查之執行細節，例如問題設計、受訪者族群背景及調查方法等，以便法院評估該結果是否足以佐證GIA第41(1)(f)條之誤導可能性。
GI制度仍與商標有別
上訴法院特別提及，GI與商標在本質上為不同類型之智慧財產，雖有若干相似，但亦存在明顯差異：其一是權利主體，GI屬於所有產品符合GI所指涉特性之業者，商標則屬於特定業者；其二是歷史發展，現行GI保護制度源自不正競爭法以及法國打擊葡萄酒市場詐欺之舉措，商標則是源自詐欺之索賠裁決（adjudication of claims），爾後由判決發展出財產權概念。
有鑑於此，上訴法院認為不宜輕率地將商標法原則全盤移植至GI領域，以GIA第41(1)(f)條為例，其解釋應依據GIA自身之立法脈絡，尤其是與「動植物品種名稱作為GI」相關之特殊政策考量，而非勉強援引商標法原則，例如，消費者觀點即不適合用以判定是否屬於動植物品種名稱。
結語
目前我國並未如新加坡為GI單獨立法（GIA規定總計88條），而是透過《商標法》第80條第2項產地證明標章以及第88條第2項產地團體商標（兩者合稱產地標章）加以保護，規範密度上相對較低。若遇類似本案爭議，我國仍是依據《商標法》而為處理，包括混淆誤認判斷、通用名稱或善意使用等相關規定（第94條準用），結論上可能與新加坡有所不同。
備註：
- [1] Consorzio di Tutela della Denominazione di Origine Controllata Prosecco v Australian Grape and Wine Incorporated [2023] SGCA 37.
責任編輯：盧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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