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音樂演出與作品重製權協會（GEMA）代表九位歌詞作者，對OpenAI所屬兩家公司提供的聊天機器人（chatbot）服務「ChatGPT」提出侵權主張，主張OpenAI在大型語言模型（LLMs）中儲存和生成內容中，均侵害九位歌詞作者的歌詞著作權。德國慕尼黑第一地方法院（下稱慕尼黑地院）第42民事庭於2025年11月11日作出判決，認定GEMA大部分主張勝訴。至於生成內容未做姓名標示而侵害人格權部分，法院認為不成立。
本案原告為GEMA所代表的九位歌詞作者
以下以慕尼黑地院在該案判決當天所提供新聞稿為主，對該案進行介紹[1]。
原告GEMA為德國最重要、也是全歐洲最大的音樂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而音樂著作包括了歌詞和歌曲。本判決涉及九位知名德國作詞、作曲者的歌曲及歌詞。GEMA以管理者身分代替歌詞作者向OpenAI提起訴訟[2]。
原告主張，被告的LLMs模型已將這些歌曲歌詞「記憶化」（memorisation），並在使用者使用ChatGPT提出簡單詢問時，於生成內容（outputs）中大量、近乎原樣地輸出這些歌詞[3]。
被告公司OpenAI為LLMs及其上運作之ChatGPT的營運者。被告辯稱，他們的LLMs並不會儲存或複製具體的訓練資料，而僅是在參數中反映LLMs從整體訓練資料集中學習到的模式。且因生成內容係由使用者輸入提示詞（prompts）後才生成，因此「輸出內容的製作者」為個別使用者，而非被告。此外，即便有權利侵害，也受到德國著作權例外規定（台灣習慣稱合理使用）的保護，尤其是「文字與資料探勘例外」（Text and Data Mining exception, TDM）[4]的部分。
將歌詞記憶化構成重製
但慕尼黑地院第42庭認為，不論是在LLMs中的「記憶化」，或ChatGPT在生成內容中重現歌詞，兩者皆構成對著作財產權中利用權的侵害[5]。
合議庭確信，系爭歌曲歌詞已再現地（reproducible）被包含在被告的ChatGPT GPT-4與GPT-4o中。資訊技術研究顯示，訓練資料可能存在於LLMs中，並可經由生成內容重新提取，這即被稱為「記憶化」。亦即，LLMs在訓練過程中，不僅從訓練資料中提取資訊，且在訓練後的特定參數（specified parameters）中保留了訓練資料的完整內容[6]。
本案中，法院透過將訓練資料中包含的歌詞與模型輸出之內容加以比對，確認存在此種記憶化現象。基於相關歌詞的複雜性與篇幅，法院不認為該歌詞現在生成內容中的原因是「隨機巧合」[7]。
透過「記憶化」，LLMs特定參數中所儲存的資料，構成著作權上「重製」行為所要求的「具體化／固著」（embodiment / fixation）要件。系爭的歌曲歌詞已以可再現的方式固著於LLMs之中。依據《資訊社會指令》（InfoSoc Directive）第2條，重製（reproduction）可以是「任何方式、任何形式」的重製。歌詞以「機率值」（probability values）的形式被固著，並不影響其構成重製[8]。
依InfoSoc第2條與德國《著作權法》第16條，LLMs等新興科技同樣受複製權規範。依據歐盟（EU）法院的判例，只要達到「間接可感知性」（indirect perceptibility），即可構成重製行為；亦即，只要能透過技術手段使作品被感知，即符合重製的要件[9]。
此種重製行為不受TDM保護
德國《著作權法》落實EU2019年數位單一市場著作權指令，有兩條TDM的例外條款。但因為ChatGPT是商業服務，只能主張第44b條的一般TSM條款。
合議庭認為，LLMs原則上確實落入TDM例外規定的適用範圍。該等規範旨在允許為建立訓練所需之資料庫而進行的「必要複製」行為，例如：將作品轉製為另一種（數位）格式、或在記憶體中暫時儲存等。其立法背景在於：這些複製行為僅是為了後續自動化分析所需，其本身並不影響著作人的經濟利用利益。既然這些TDM的「純準備性行為」不涉及對作品的利用，因此法律並未要求向著作權人支付報酬[10]。
然而，若在訓練過程中，LLMs不僅「提取資訊」，而是「複製了作品本身」，則依本院之見解，此行為便不屬於TDM。TDM與其例外規定的基本前提，是系統僅對「資訊」進行自動化處理，並未涉及作品本身的經濟利用利益。然而本案情況正相反：LLMs中的重製行為已經實質侵害權利人之利用權[11]。
另一種可能較符合科技與創新導向的寬鬆解釋，即認為LLMs中的重製，亦可受到TDM例外的保護。但合議庭認為法條文字和意旨來看，並不包括在LLMs中重製[12]。
另外，合議庭也認為不存在類推適用的空間。即便主張這是立法上存在「未預期的漏洞」，立法當時尚未意識到「記憶化」以及隨之而來、在LLMs中持續存在的、具有著作權意義的重製行為，仍然欠缺進行類推所需的「可比較的利益」（comparable interests）[13]。TDM例外允許的，是在「不危及著作人利用利益」之情況下，為分析目的所作的準備性複製行為，其前提就是只抽取資訊、而不複製作品本身。然而，LLMs中的複製行為卻會持續影響作品的經濟利用，並損害權利人之正當利益。若在此情況下仍對例外規定做類推適用，而例外規定又不要求支付任何報酬，那麼著作人與權利人將完全喪失保護。此外，記憶化的風險完全源自被告的行為領域。若例外規定被類推適用，則唯一承擔風險者將是受侵害的權利人[14]。
不符合附帶利用之例外
另外，被告另主張德國《著作權法》第57條的附帶利用之例外：「若某作品僅屬於與實際被重製、散布或公開傳達之主題相關的附帶性部分，則該作品得被合法重製、散布或公開傳達。」典型的情況為，在拍攝街景影片中，附帶第拍攝到商店櫥窗裡的海報、書籍封面、繪畫等他人著作。
但合議庭認為，本案不存在一個「主作品」，因此，系爭歌詞的重製行為並不構成德國《著作權法》第57條所稱的「非實質性附帶成分」。與被告的主張相反，系爭歌詞相對於整個訓練資料集，不能被視為次要且可有可無。若要成立「附帶性作品」，前提必須是整個訓練資料集本身也構成受著作權保護的作品[15]。
另外，被告對原告利用權的侵害，也不能以權利人已默示同意為理由加以正當化。LLMs訓練並非權利人應被推定為可預見或通常會允許的利用方式[16]。
利用的責任主體應為被告而非使用者
此外，合議庭認為，被告透過ChatGPT在生成內容中重新呈現歌曲歌詞的行為，同樣構成對系爭歌詞之「未經授權的重製」與「公開提供」（public communication / making available to the public）。歌詞中的獨創性要素在輸出內容中均可辨識[17]。
上述行為的責任主體是被告，而非使用者。因為這些生成輸出是透過簡單的提示詞所生成。被告營運LLMs，並由他們選定並使用歌詞作為訓練資料。他們亦掌控LLMs架構並對訓練資料的記憶化負責。因此，由被告營運的LLMs對輸出內容具有決定性影響；輸出的具體內容由LLMs本身生成[18]。
結語
目前，本案仍可繼續上訴。筆者認為，LLMs生成侵害歌詞的內容，較為明確。但LLMs記住歌詞，是否就當然不符合TDM例外，仍有爭論空間。若認為不准LLMs記住，將導致整個LLMs都無法繼續存在 — 對此觀點，OpenAI公司也勢必會提出上訴。
備註：
- [1] Landgericht München I, Press Release No. 11/2025, Urteil GEMA gegen OpenAI (Nov. 11, 2025), https://www.justiz.bayern.de/gerichte-und-behoerden/landgericht/muenchen-1/presse/2025/11.php.
- [2] Id.
- [3] Id.
- [4] Id.
- [5] Id.
- [6] Id.
- [7] Id.
- [8] Id.
- [9] Id.
- [10] Id.
- [11] Id.
- [12] Id.
- [13] Id.
- [14] Id.
- [15] Id.
- [16] Id.
- [17] Id.
- [18] Id.
責任編輯：盧頎
【本文僅反映專家作者意見，不代表本報立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