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利挑战者的「大封杀时代」来临 ? USPTO 改革使IPR立案率骤降，厂商攻防战略面临重构

李淑莲╱北美智权报 编辑部

随着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于 2025 年末起由局长 John A. Squires 主导一系列行政改革，美国专利复审程序（IPR）正进入所谓的「大封杀时代」。这场变革的核心在于撤销了过去较为宽松的先例，转而回归严格的法定审查标准，特别是针对「实际利害关系人」（RPI）的认定与申请日的追溯采取了不容妥协的立场。此外，USPTO 引入了「稳定预期」准则，倾向于保护已领证多年且具备稳定商业投资的专利，使得专利挑战者透过 PTAB 撤销专利的门坎大幅提高，法律攻防的重心也随之发生战略性位移。

根据 Unified Patents 2026 年 1 月发布的《2025年度专利争议报告》[1]，美国专利复审程序正经历剧烈的量化变迁。2025年PTAB 的程序性驳回（Procedural Denials）件数达到 607件的历史新高，较前一年飙升超过 630% (YoY)。立案率呈现明显下滑：针对非专利实体（NPE）的立案率从 2025 年第 1 季的 64.6% 降至第4季的 33.6%；针对一般营运公司的立案率也从 81.6%下降至 53.2%。这种立案门坎的提高迫使专利挑战者进行战术转向，导致「单方再审」（Ex Parte Reexamination）的申请量在 2025 年激增 66.1%，达到 726 件的历史巅峰。这项数据实证了台湾厂商在应对美国专利诉讼时，必须从单一的 IPR 挑战转向更具弹性的多元工具组合。

近期重大法律实务调整

USPTO于2026年2月3日宣布重大法律实务调整，正式撤销（de-designate）两项涉及「实际利害关系人」（Real Party in Interest, RPI）认定的先例判决地位（Binding authority），同时发布一系列最新的先例与指导性裁定，旨在强化专利复审程序的严谨性与一致性。两件正式被撤销（de-designate）涉及「实际利害关系人」认定的先例判决为Proppant Express Investments, LLC v. Oren Technologies, LLC 及 Adello Biologics LLC v. Amgen Inc.案[2]。

过去这两项裁定允许诉愿人在特定条件下（如无恶意、无规避时效之意图）修正 RPI名单，同时保留原始申请日[3]。然而，这与先例案件 Corning Optical Communications RF, LLC v. PPC Broadband Inc. 的核心原则相冲突。根据 Corning Optical案的准则，诉愿人若修正 RPI 名单，该诉愿书必须被赋予新的申请日（New Filing Date）[4][5]。为消除法律不一致性，USPTO 决定撤销上述两案的先例地位，回归 Corning Optical 的严格认定标准

局长领导IPR大改革

自 2025 年末起，USPTO在现任局长 John A. Squires 领导下，针对《美国发明法案》（AIA）下的专利审判与上诉委员会（PTAB）行政程序进行了自法案颁布以来最为根本性的政策修正[6]。这场被业界称为「回归法定严格主义」的变革，核心在于撤销了多项先前关于「实际利害关系人」揭露义务的灵活先例，并引入了诸如「稳定预期」（Settled Expectations）等裁量性驳回（Discretionary Denial）的新准则[7]。对于长期依赖美国市场、且频繁面临专利诉讼与多方复审（Inter Partes Review, IPR）挑战的台湾厂商而言，这不仅是程序上的调整，更是法律风险矩阵的全面重构。

「实际利害关系人」揭露义务之法律溯源与先例地位更迭

在美国专利法律体系中，35 U.S.C. § 312(a)(2) 规定，一份IPR申请书「仅在标识出所有实际利害关系人」的情况下，方得被考虑[8]。这项条款的立法原意在于确保35 U.S.C. § 315(b) 的一年时效限制（Time Bar）以及§ 315(e) 的禁反言（Estoppel）规则能够精确适用于所有真正参与挑战的实体，防止专利挑战者透过幕后操控或隐藏身分来进行重复骚扰[9]。

撤销灵活裁量权：Proppant Express 与 Adello Biologics 之落幕

过去5年间，PTAB在前任局长Iancu 时期采取了相对宽容的政策，主要体现在被撤销的 Proppant Express Investments, LLC v. Oren Technologies, LLC (IPR2017-01917) 以及 Adello Biologics LLC v. Amgen Inc. (PGR2019-00001) 两件先例裁定中。在该框架下，即使申请人在提交时未能完整标识RPI，只要能满足特定条件，PTAB通常允许其修正清单并保留原有的「申请日」[10]。表1详列了「过去」适用的灵活判定因素。

表1. PTAB旧制下（2025/10/28之前) 准予修正RPI并保留申请日适用的灵活判定因素；数据源: 《Merck Sharp & Dohme LLC, Petitioner, v. Halozyme Inc., Patent Owner》, USPTO PTAB 《USPTO de-designates two decisions involving real party in interest》, USPTO； 整理制表：北美智权报／李淑莲

然而，USPTO于2025年10月28 日正式撤销了上述案例的先例地位[11]。局长 Squires 指出，这些裁定赋予了 PTAB 过大的政策性宽容，导致 § 312(a)(2) 的法定文字被弱化为「建议性质」而非「强制门坎」。在新的法律解释下，任何 RPI 的标识错误都将被视为「未满足法定立案条件」，若申请人随后修正，该申请将被赋予一个「新的申请日」。如果该日期已超过专利权人送达侵权起诉书后的一年期限，该IPR申请将面临永久性的时效驳回。

恢复 Corning Optical 之绝对严格地位

与此同时，USPTO 重新指定2015年的 Corning Optical Communications RF, LLC v. PPC Broadband, Inc.案为具备约束力的先例地位[12]。此举标志着 USPTO 回归「法定原始主义」。在 Corning Optical 框架下，完整揭露RPI是PTAB行使管辖权的前提。这对于台湾跨国企业（特别是具备复杂母子公司结构或交叉持股关系者）构成了极高的合规压力。一旦专利权人能提出合理的反驳证据，证明存在未揭露的幕后控制者，举证责任将立即转向申请人，要求其证明已列出所有RPI，否则即视为程序失当。

国家安全、外国竞争对手与长江存储（YMTC）案之深度警示

2025 年政策转向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国家安全」与「技术主权」对专利行政程序的深度渗透[13]。局长 Squires 在备忘录中明确表示，AIA 程序不应成为外国敌对势力骚扰美国专利权人、获取敏感技术或干扰美国产业诚信的工具 。

长江存储（YMTC）案的程序性重击

在 Yangtze Memory Technologies Company, Ltd. v. Micron Technology, Inc. (IPR2025-00098) 案中，PTAB 针对申请人是否为外国政府控制的实体展开了史无前例的穿透性审查[14]。尽管 YMTC 辩称其仅为一般法人企业，但专利权人 Micron 提出了大量证据，包括：

1. 控制权分析：YMTC 的母公司 YMTC Holding 被证明由多个外国国有企业全资持有 。
2. 政策联动：外国政府公开文件中将 YMTC 定位为其半导体战略中的「国家级领军企业」 。
3. 实体列表关联：YMTC 被美国商务部列入 BIS 实体列表（Entity List），这在 PTAB 看来是其活动可能损害美国国家利益的官方推定 。

PTAB 发出了「限期答辩令」（Show Cause Order），要求 YMTC 证明在其身分高度不透明且存在国家安全疑虑的情况下，继续审理该申请是否符合 USPTO 的资源运用效率 。最终，由于 YMTC 未能推翻其身为政府代理人的法律推定，且无法补全RPI揭露，PTAB撤销了立案并终止程序 。

裁量性驳回之进化：稳定预期（Settled Expectations）准则

在2025年之前，IPR 是否立案主要取决于 Fintiv 六大因素 (Fintiv factors)，核心在于平行地方法院诉讼的进度。然而，自2025年 6月起，代理局长 Coke Morgan Stewart在Dabico Airport Sols. Inc. v. AXA Power ApS 中引入了全新的「稳定预期」准则[15]。

8年「平稳期」的防御效力

在 Dabico 案中，被挑战的专利已核准近8年。其时判定，虽然法律并未规定挑战的最终期限，但「专利获准的时间越长，专利权人对于其权利稳定性的预期就越应受到保护」。PTAB 认为，这种预期支撑了企业的投资、授权与研发计划[16]。

该准则模拟了 35 U.S.C. § 286 中侵权赔偿的6年追溯期。实务上，PTAB已开始形成以下初步门坎：

• 6年分水岭：若专利获准超过6年且已在产业中实施，申请人若无法提出「压倒性的无效证据」（Compelling Merits），极高机率会被裁量性驳回 。
• 3年投资证明：即便专利核准仅3年，若专利权人能证明其已投入巨额资源进行研发、试验或获得监管批准，亦可主张稳定预期 。
• 公开通知义务：代理局长Morgan强调，专利核准即是向全世界发出通知，申请人不能以「我之前不知道这份专利存在」作为延迟挑战的理由。

平行程序与「一专利一申请」之战略紧箍咒

为了提高资源利用率，USPTO在2025年至2026年间严格限制了平行申请案。这对于习惯采取「多点打击」策略的专利挑战者构成了极大挑战。

PacifiCorp 案：一申请原则之确立

在 PacifiCorp v. Birchtech Corp. (IPR2025-00687) 中，申请人针对同一份专利提交了两份申请书，一份基于最早优先权日，另一份则是「对优先权日提出异议」后所发现的「中介前案」[17]。

局长 Squires 裁定这属于资源滥用，并明确表示：

• 一申请原则：一名申请人对同一专利项原则上仅能立案一份 IPR 。
• 字数上限之充分性：现行 IPR 申请书有 14,000字的额度，申请人应有足够空间在同一份文件中呈现多个无效理由，而非分开申请 。
• 排序机制：若申请人提交多份申请，必须明确排序优先级，PTAB 原则上仅会考虑排名第一的申请书。

Realtek 案：复制申请（copycat petition）与时效限制

台湾网通大厂 Realtek 在 Realtek Semiconductor Corp. v. ParkerVision, Inc. 一案中尝试透过「复制」德州仪器（TI）已立案的申请书并请求并案（Joinder）来挑战专利 。

虽然 § 315(b) 允许并案程序不受一年时效限制，但局长强调这属于「裁量权」而非「权利」。由于 Realtek 在被诉超过一年后才提交申请，且未能证明存在「例外情况」，最终遭到了裁量性驳回。这警告厂商：在被起诉后的12个月内必须独立完成无效性评估 。

解释一致性与程序诚信义务：Revvo 案深度剖析

2025 年最重大的程序变革之一，在于对跨「战场」诉讼行为的规范。这主要体现在 Revvo Technologies, Inc. v. Cerebrum Sensor Technologies, Inc. (IPR2025-00632) 的先例裁定中 。

禁止战略性解释：Phillips 标准的诚信适用

在 Revvo 案中，申请人在IPR申请中采纳了专利权人的主张（通常较广），却未解释为何这与其自身在地方法院主张的窄化定义不同。局长裁定：

• 解释义务：依据 37 C.F.R. § 42.104(b)(3)，申请人必须指明「权利项应如何被解释」 。
• 排除博弈：如果申请人在不同「战场」采取不同立场，必须提供「具体的、案例相关的理由」 。
• 真实意义原则：申请人必须追求专利的「真实意义」，而非单纯为了战略便利（如为了让前案更容易套用） 。

对厂商的策略建议

一些厂商在全球供应链中处于核心地位，应采取以下主动防御与精准进攻策略：

作为申请人（Petitioner）的精准策略

• RPI 极致合规：彻底盘点资金来源与决策链，避免因母子公司或政府补助关系被视为漏报 RPI，导致时效失格 。
• 一次性全火力论证：鉴于平行申请限制 ，应在单一申请书内利用14,000字额度完成所有主备位论证。
• 解释一致：提交前必须确保 IPR 案与地方法院案的解释逻辑一致，或提供详尽技术理由 。

作为专利权人（Patent Owner）的防御策略

• 建构稳定预期证据：准备商业化地图与投资证明，利用专利「高龄」优势（6年以上）争取裁量性驳回 。
• 发起 RPI 穿透式调查：利用对手不透明的集团架构或政府关联发起 RPI攻击 。
• 善用 Fintiv 加速审理：在快速审理法院（如 ITC 或德州东区）推进诉讼，以时程优势排除 IPR 。

2025 年至 2026 年 USPTO 的转向象征着美国专利系统进入「严格合规」与「稳定预期」时代。对厂商而言，这不仅是技术实力的较量，更是程序诚信与战略布局的考核。唯有掌握最新先例动态并建立跨国法务协作机制，方能在这一波法律变革中立于不败之地。

附录：2025-2026 年 USPTO 最新先例与重要裁定列表

以下汇整 2025 年末至 2026 年初，对台湾厂商具备高度指标意义的 PTAB 裁定：

整理制表：北美智权报／李淑莲

备注：

[1] Patent Dispute Report: 2025 in Review, Unified Patents, January 13, 2026
[2] USPTO de-designates two decisions involving real party in interest, USPTO PTAB, 02/03/2026
[3] USPTO Restores Strict RPI Requirements for IPR Petitions, PATENTLYO, October 28, 2025
[4] 同注1
[5] USPTO恢复「实际利害关系人」严格揭露标准　康宁光纤通讯三案遭驳回，揭国安与透明化双重考虑，李淑莲╱北美智权报，2025 年 11 月 16 日
[6] A Seismic Shift at the USPTO: What Happened in 2025, IPWatchDog, December 21, 2025
[7] A New Old Rule: USPTO Restores Real Party in Interest Disclosures for PTAB Petitions, BakerHostetler, 10/29/2025
[8] 同注7
[9] 同注3
[10] PTAB Decision Relating to Real Parties-In-Interest Designated Precedential, Sterne, Kessler, Goldstein & Fox PLLC, November 3, 2025
[11] 同注2
[12] Precedential designation ofCorning Optical Communications RF, LLC v. PPC Broadband Inc., IPR2014-00440, Paper 68 (PTAB Aug. 18, 2015) (except for § II.E.1), USPTO, October 28, 2025
[13] 同注12
[14] YANGTZE MEMORY TECHNOLOGIES CO., LTD.,Petitioner, v. MICRON TECHNOLOGY, INC., Patent Owner., USPTO, January 15, 2026
[15] Expert Q&A on 2025 USPTO Interim Process for IPR and PGR Discretionary Denials, Thomson Reuters, 18 Jun 2025
[16]“Settled-Expectations” Analysis May Leave Some Petitioners Feeling Unsettled, PTAB News, Matthew JohnsonPTAB Trial Basics, Trial Institution, | Jul 23, 2025
[17] PACIFICORP and MIDAMERICAN ENERGY COMPANY, Petitioner, v. BIRCHTECH CORP., Patent Owner., USPTO, January 12,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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