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神經網路（Artificial Neural Network, ANN）係一種受人類大腦神經結構啟發之計算模型，具備機器學習能力，可經訓練以執行特定任務，並透過將輸出結果與目標反覆比對之迭代過程，逐步調整優化。作為深度學習與生成式人工智慧（Gen AI）之技術基礎，ANN已成為現代AI之核心架構。然而，與ANN相關之發明是否具備專利適格性，卻在英國專利法上長期存在爭議。本文介紹英國最高法院於2026年2月11日在Emotional Perception AI案中就此議題所作之判決[1]。
本案背景
ANN係由多層人工神經元組成的網路，輸入層的資料依序透過各層神經元處理，每個神經元對輸入值賦予各自的權重，經加總後施以激活函數，最終由輸出層產生輸出值[2]。ANN之關鍵特性在於其機器學習能力 — 透過迭代訓練過程，系統反覆比較ANN實際輸出與目標輸出間的誤差，並以「反向傳播」（backpropagation）技術調整各神經元的權重與偏差值，逐步降低誤差，直至訓練效果達到預期水準。訓練完成後，ANN的權重與偏差值即被凍結，系統進入推論模式，可對新資料進行處理並產生輸出[3]。
Emotional Perception AI Ltd（EPAI）宣稱其ANN媒體檔案（如音樂、影片或文本）推薦系統能夠僅憑上述媒體檔案的客觀物理特性，如音樂的節奏、音調、音量與韻律等，模擬人類對檔案內容之主觀情感感知；並在不依賴任何語義分析的情況下，向使用者推薦能引發相似情感反應的其他檔案。EPAI系統的「訣竅」（trick）在於以兩種不同的相似度度量對音樂檔案配對進行訓練。其一係基於人類對音樂文字描述所建立的「語意空間」相似度；其二係基於音樂物理特性所建立的「屬性空間」相似度。經訓練後，ANN得以縮小屬性空間與語意空間之間的相似度差距，使兩者盡可能趨於一致。訓練完成後，系統即可純粹依據可客觀量測之物理特性，推薦能引起類似情感反應之音樂。EPAI宣稱，其發明能夠更迅速、準確地提供服務，並作出優於現有任何技術之推薦[4]。
2019年4月，EPAI向英國智慧財產局（UKIPO）申請專利，遭到核駁。理由是，本件申請標的為電腦程式，而根據《歐洲專利公約》（EPC）第52條第2項第c款及第3項，以及英國《1977年專利法》第1條第2項第c款的相對應規定，「電腦程式…本身」（programs for computers…as such）不得作為專利標的。高等法院認為ANN有別於傳統電腦程式，其運作方式更接近人腦神經元之連結，不宜與一般軟體程式等量齊觀，從而不屬於電腦程式；而且縱使認定ANN為電腦程式，系爭發明之申請標的亦非純屬電腦程式，不適用排除規定。上訴法院贊同UKIPO之見解，推翻高等法院判決，恢復UKIPO之核駁處分[5]。
上述各方所得出的不同結論，均以上訴法院2006年10月在Aerotel案中就EPC第52條之解釋與適用所確立的指引為基礎[6]。在該案中，上訴法院針對EPC第52條第2項第c款之適用，建立了一套四步驟的結構化分析方法。此方法之核心問題，在於請求項所界定之發明是否對已知技術作出了新穎的技術貢獻，並附帶指明，凡落入排除範圍之標的，不得計入該貢獻之評估。此一方法在英格蘭及威爾斯沿用逾20年。
最高法院於2024年11月准許EPAI之上訴，並於2025年6月21及22日開庭聽審。最高法院將本案爭議整理為三大爭點，茲分述如下：
Aerotel指引是否應不再適用？
基於下列兩項理由，最高法院認定Aerotel應予廢棄，不再適用。首先，歐洲專利局（EPO）上訴委員會早在2006年11月的Duns案中，以Aerotel方法有悖於《歐洲專利公約》（EPC）為由予以否定，並確立所謂「任何硬體方法」：凡請求項之標的體現或涉及某種實體硬體之使用，無論該硬體多麼普通，均不受EPC第52條第2項第c款之排除[7]。EPO擴大上訴委員會嗣後在2021年的G1/19案中，進一步明確認可此一方法[8]，並間接肯定Duns案對Aerotel之批評[9]。英國法院雖不受EPO擴大上訴委員會裁決之正式拘束，但除非確信其有誤或明顯超出合理意見範圍，否則仍應尊重並遵循該等裁決[10]。據此，Aerotel方法應不再適用，即便此一轉變將帶來相當衝擊[11]。
其次，就EPC第52條第2項之文義而言，該條款所規範者，僅在於請求項之標的是否構成「發明」，並不涉及其他可專利性要件。最高法院認為，正如EPO上訴委員會指出，Aerotel方法混淆了這一問題，將「發明」之認定不當連結至新穎性或進步性，而此二者在EPC體系中係各自獨立的可專利性要件，不應與是否構成「發明」之判斷相互糾纏。相較之下，G1/19所確立之方法忠實回應EPC第52條第2項之文義，直接且優先處理請求項是否構成「發明」之問題，並將此判斷與新穎性、進步性及產業利用性等其他三項條件明確切割。在此架構下，構成「發明」所必要者，僅是標的須具有技術特性[12]。
ANN是否屬於「電腦程式」？
最高法院認定ANN構成EPC第52條第2項第c款意義下之「電腦程式」[13]。
首先，在用語解釋上，最高法院採納申請人之主張，認為不宜將「電腦」一詞限縮為傳統數位電腦，而應涵蓋各類新興技術設備，包括舊式類比電腦及目前正在研發中的量子電腦等，從而使EPC之適用範圍得以與技術發展同步演進[14]。如此一來，「程式」一詞應相應解釋為，可供任何種類之電腦遵循，以產生對資料特定操控的一組指令[15]。
在ANN定性上，法院則認可聽審官判斷，將ANN描述為一種抽象模型：接收數值輸入，於逐層結構中依序施以一系列數學運算（包括套用權重、偏差值及激活函數），並輸出數值結果[16]。ANN得於多種不同類型硬體上之實現，此一事實本身即說明ANN並非硬體之一種。無論承載ANN之實體機器採取何種具體形式，ANN本質上均為一組以特定方式操控資料以產生預期結果之指令[17]，因此構成EPC第52條第2項第c款意義下之「電腦程式」[18]。
請求項之全部標的是否均遭排除？
認定ANN構成「電腦程式」之後，下一個問題是，該專利申請之整體標的，究竟是否完全落入「電腦程式…本身」之排除範圍，抑或包含技術特徵，從而符合第52條第1項所稱「發明」之定義？依最高法院見解，依據「任何硬體方法」，ANN雖屬電腦程式，然其僅能藉由某種形式之電腦硬體加以實現，故所主張方法同時涉及技術手段，請求項標的因而具備技術特性。因此，EPAI請求項之整體標的並未完全落入「電腦程式本身」之排除範圍，從而構成EPC第52條第1項所稱之「發明」，不受第52條第2項第c款所排除。UKIPO核駁專利申請理由，並不成立[19]。
結論
英國最高法院就本案作出三項重要決定。
第一，Aerotel方法應予廢棄，代之以G1/19所確立之「任何硬體方法」，使英國法於可專利性判斷上與EPO實務趨於一致。
第二，ANN構成EPC第52條第2項第c款意義下之「電腦程式」。
第三，由於ANN僅能藉由電腦硬體加以實現，所主張方法同時涉及技術手段，請求項之整體標的因而具備技術特性，不落入「電腦程式本身」之排除範圍，從而構成可受專利保護之「發明」。
值得注意的是，英國最高法院之審查範圍僅限於系爭發明是否符合「發明」之定義。至於新穎性、進步性及產業利用性等其他專利要件，則發回UKIPO，依新確立之架構重新審查判斷[20]。
備註：
- [1] Emotional Perception AI Limited (Appellant) v Comptroller General of Patents, Designs and Trade Marks (Respondent) [2026] UKSC 3.
- [2] Id. at para. 3.
- [3] Id. at paras. 4-5.
- [4] Id. at paras. 1-12.
- [5] Id. at para. 15.
- [6] Aerotel Ltd v Telco Holdings Ltd [2006] EWCA Civ 1371.
- [7] Emotional Perception AI Limited (Appellant) v Comptroller General of Patents, Designs and Trade Marks (Respondent) [2026] UKSC 3, at paras. 34-35.
- [8] Id. at para. 38.
- [9] Id. at para. 40.
- [10] Id. at para. 44.
- [11] Id. at paras. 50-52.
- [12] Id. at paras. 59-64.
- [13] Id. at para. 96.
- [14] Id. at paras. 76-77.
- [15] Id. at paras. 84-87.
- [16] Id. at para. 81.
- [17] Id. at para. 87.
- [18] Id. at para. 96.
- [19] Id. at paras. 97-98.
- [20] Id. at para. 118.
責任編輯：盧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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