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企業比大學更懂最新科技,高等教育還應由誰主導?

吳碧娥╱北美智權報 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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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教育部召開聯席會議討論「高等教育轉型與創新」;圖片來源:教育部

如果今天要開設一門「生成式AI應用」、「AI Agent開發」、「先進晶片設計」或「智慧製造」課程,最適合設計課程的人會是大學教授,還是每天站在全球科技競爭第一線的企業工程師?這個問題,十年前或許還沒有標準答案;但到了AI時代,它卻成為高等教育無法迴避的現實。

教育部日前剛舉辦「高等教育轉型與創新:跨域發展與治理新典範」會議,聚焦AI賦能教學、未來人才能力圖像、校務治理與AI倫理等議題,希望協助大學因應生成式AI帶來的衝擊[1]。這場會議反映政府已經意識到AI正在改變教育。然而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恐怕比「如何把AI導入教學」更加根本:如果最先進的知識不再誕生於大學,而是企業;如果真正決定科技演進方向的不再是教材,而是市場需求;如果學生獲取最新知識的對象已經不是老師,而是AI,那麼,高等教育還應該繼續由大學主導嗎?

知識生產重心轉移:前沿科技已由企業領跑

過去數百年來,大學一直是知識的中心。教授閱讀最新期刊論文、進行研究,再透過課堂把知識傳授給學生;學生畢業後,再將這些知識帶入企業與社會。大學教授是學術殿堂裡的權威,也是學生獲取知識的唯一提供者,知識的流動方向長期都是由大學流向產業。但在AI時代,這個模式正在快速瓦解。學生的學習方式正經歷不可逆的劇變,只要透過精準的提示詞,生成式AI就能在瞬間提供最新的學科解析與實作指引。更值得警惕的是在人工智慧、半導體製程與生醫科技等尖端領域,最前沿的研發成果與理論突破不一定會從大學實驗室中誕生,而是由擁有龐大算力、頂尖人才與豐沛資本的跨國企業率先推動。台灣高等教育龐大且僵化的學術架構與官僚體系,導致大學課程更新速度面臨極大挑戰,遠遠落後於產業技術迭代的節奏。綜觀當前的國際趨勢,許多頂尖學府已經敏銳意識到這股無可抵擋的浪潮,紛紛導入企業共授課程、共聘教授以及產學共創課程等創新模式。但對處於科技供應鏈關鍵地位的台灣而言,僅僅是表面上的「合作」已經不足以應對危機,我們需要的是更根本的體制翻轉,也就是由產業來主導高等教育的專業課程與人才培育。

權威喪失的教授與充滿無力感的學生

這場由AI引爆的衝擊,正在悄悄改變大學存在的理由,並且具體展現在教學現場中老師與學生的雙重困境。從老師的處境來看,傳統由上而下的單向知識傳授模式已被AI輕易瓦解。許多教授在博士畢業後便進入大學任教,長年投入教學與研究,累積深厚的理論基礎。然而,若缺乏長期參與第一線產業研發,對於快速變化的新技術,往往只能透過閱讀論文、參加研討會或短期交流來補足,但其所學與研究方向可能早已與當前產業的實際運作脫節。如果當老師掌握的學術知識已經過時,甚至無法掌握最先進的學術知識,卻還要站在講台上授課時,無可避免地會面臨學術權威喪失的窘境,因為學生隨時可以從AI那裡找到知識解答。

另一端則是充滿無力感與焦慮的學生。當年輕世代察覺到,老師在課堂上教導的專業技能,可能在他們踏出校門前就會被AI淘汰,或者現在就已經正在被AI淘汰。這種焦慮,不是來自學生不努力,也不是教師不認真,而是整個高等教育制度,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轉型壓力。當學習的內容無法應對未來的職場需求,學生對學校傳授的專業技能自然失去信心,這直接導致了學習動機的崩壞與高教資源的巨大浪費。AI為高等教育帶來的真正改變,不是老師會不會使用AI,而是大學老師是否仍然掌握最前沿的知識。如果大學仍然以過去的制度、過去的課程更新速度、過去的師資制度,來面對AI時代的人才需求,那麼學生與產業之間的落差,只會愈來愈大。

打破僵化體制:由產業界接掌專業教育主導權

多年來,台灣一直強調「產學合作」,但所謂的產學合作,普遍的模式是由企業提供實習機會、大學成立產學中心、教師執行產學計畫、學生到企業實習,然而絕大多數情況下,真正主導課程、決定教材、安排教學內容、聘任教師的人,仍然是大學。企業只是大學合作的對象,而不是教育制度的設計者。

在此情況下,人才落差問題還是長期存在於台灣,企業抱怨找不到人才;學生抱怨學校教的內容進入職場後派不上用場;大學則持續修改課綱、增加實習時數,希望縮短學用落差。教育部此次高等教育主管聯席會議提出「AI賦能教學」、「AI未來人才圖像」、「校務治理創新」等方向,代表政府已經開始正視AI帶來的衝擊。問題是,如果知識更新速度已經由產業領導,教育制度卻仍由學校主導,再多的修補都只是追趕,而不是超前部署。

長期以來,我們習慣由教育體系決定人才培育方向,再期待產業吸收畢業生。但AI時代,這樣的順序或許應該反過來。在人工智慧等快速演進的高科技領域,知識更新的速度與方向已經逐漸由產業界主導,AI正在改變的不只是教學方法,而是高等教育的治理權。既然現今最先進的尖端科技都是由產業界所開創,我們必須大膽思考:國家的高等教育和專業教育的專業學科與教學內容,是否應該交由產業界組成的「產業政府」來主導?未來的人才需求,應由產業提出;專業能力標準,應由產業制定;專業課程內容,應由產業與教育單位共同規劃;企業也應投入師資、設備、實作場域與研發資源,成為高等教育的重要提供者。

首先在課程更新上,企業能將最新的技術規格、市場趨勢與實戰挑戰直接轉化為教學大綱,確保人才培育緊密符合市場需求。其次在硬體支援上,尖端科技的教學需要昂貴且最新的設備,這往往是經費拮据的大學難以負擔的,由產業界直接挹注資源或提供實踐場域,能徹底解決學校設備老舊的問題。最重要的是實務面的強化,由產業提供具備豐富實戰經驗的師資,才能讓學生真正掌握具備商業價值與實戰意義的專業技能。

公民素養與專業技能的分流

高等教育可以形成新的分工模式,大學負責基礎科學、人文素養、批判思考、研究方法與終身學習能力;產業則主導快速變化的專業教育、技術訓練與實務能力培養。這並不是讓企業取代大學,而是讓最了解市場需求的人,參與決定未來人才應具備的能力。而針對AI、半導體、生醫、智慧製造、資安等技術快速演進的領域,更可以進一步思考成立由產業、公協會、政府與大學共同參與的「產業教育治理平台」,共同規劃人才培育方向,讓台灣教育制度能與全球科技發展同步,而不是永遠落後一步。

高等教育的重塑必須從根本上釐清基礎通識與產業應用的權責,並且明確界定公民教育與專業教育的範疇。維繫國家社會穩定運作的核心素養,如公民道德、國防意識與社會法治教育,應歸屬於國家核心範疇,理應由政府民政單位負責制定標準與規範。然而,面對瞬息萬變的商業市場與技術迭代,專業技能與實務課程則交由產業主導,確保教學內容能精準對接市場的真實需求。透過這種明確的雙軌分流,學生既能保有健全的社會教育,又能獲得最具實戰價值的尖端知識。

高等教育真正的競爭力,在於能否跟上知識更新速度

台灣曾經憑藉完整的人才培育體系,建立起世界級的科技產業。但今天,科技進步的速度,已經遠超過傳統教育制度的更新速度。AI每天都在進步,晶片技術每隔幾年就跨越一個世代,新藥研發、量子科技、機器人、自主系統也持續快速演化。當知識生命週期愈來愈短,高等教育若仍以數年一次的課程調整、僵化的師資制度來回應市場需求,勢必愈來愈難培育具有全球競爭力的人才。

因此,台灣教育改革不能只停留在「數位化教學」,也不能只是增加AI相關課程,而應重新思考教育治理模式本身。當知識生產的重心逐漸由學術界走向產業界,高等教育也應勇於打破既有框架,從「產學合作」邁向「產業主導」,讓真正在市場前線作戰的產業界引領學術前進,建立以市場需求、科技創新與人才競爭力為核心的新教育模式。唯有如此,台灣高等教育才能真正培育出下一個世代所需要的人才,更是台灣高等教育重獲新生的唯一途徑。

備註:

[1] 2026/6/29,教育部「高等教育轉型與創新:跨域發展與治理新典範 114學年度大學校院教務、校務經營主管聯席會議」。

作者: 吳碧娥
現任: 北美智權報主編
學歷: 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
經歷: 北美智權報資深編輯
驊訊電子總經理室特助
經濟日報財經組記者
東森購物總經理室經營企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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