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個月,如果觀察教育部發布的新聞,會發現一個相當鮮明的現象。一方面,教育部舉辦「2026台灣技職教育年會」,以「AI時代的人才共育解方」為主題,邀集政府、企業、公協會與大學,共同討論AI時代的人才培育方向;另一方面,教育部持續推動AIS3等資安人才培育計畫,希望因應AI快速發展帶來的新型態資安挑戰;此外,教育部也支持TNDA未來設計創業家培力聯盟,透過跨校合作與業界參與,讓數位設計教育更貼近產業需求。
如果將三則新聞放在一起閱讀,便會引出一個值得公共討論的問題:當教育政策愈來愈聚焦於產業人才時,教育與產業之間的界線是否正在改變?而高等教育的治理方式,是否也需要因應知識生產模式的變化而重新檢視?
過去,高等教育肩負兩項重要功能。首先是培養公民社會所需要的共同能力,包括人文素養、法治觀念、批判思考、倫理判斷與基礎知識;其次是培育各行各業所需的專業人才。長久以來,這兩項任務大多由同一套教育治理架構負責,課程、師資、校務與評鑑皆由教育部統籌主導。然而,AI時代正在改變知識形成與傳播的方式。
在半導體、生成式AI、生物科技、資安等快速發展的領域,新的工具、新的技術、新的工作流程往往以月甚至以週為單位快速演進。相較之下,大學課程的更新、師資培育與行政程序通常需要更長時間。這樣的時間差,使不少企業反映新進人才仍須經過相當程度的在職訓練,也使部分學生擔心,畢業時所學是否已落後於產業需求。
因此近期教育部新聞中,反覆出現「企業參與」、「產學共育」、「共同培養人才」等關鍵字,背後其實反映了一項更大的趨勢:人才培育不再只是校園內部的事情,愈來愈需要產業共同投入。舉例來說,教育部日前宣布正式啟動的「TNDA未來設計創業家培力聯盟」,課程規劃「影視動畫」、「遊戲設計」及「互動設計」等三大核心學程,大幅導入業界專家參與教學體系,包含Disney、Pixar、Sony Pictures Animation等頂尖動畫製作公司的資深創作者;以及Blizzard Entertainment、Nintendo、Electronic Arts等世界級遊戲大廠核心成員,由這些產業菁英直接參與課程規劃、協同授課、專題指導及成果評估,並透過專題實作、跨校合作及成果發表,形成「教學-實作-產業驗證」的完整培育循環,顯見培養人才不能單靠學校師資,更需要動員產業界的跨界整合。
而近年來,許多國際科技企業都建立了自己的教育體系,例如Google推出Google Career Certificates,直接設計職能導向課程;NVIDIA成立Deep Learning Institute,培訓AI、機器人與高效能運算人才;Microsoft Learn、AWS Skill Builder等平台,也持續提供雲端、AI與資安等最新技術學習資源。這些案例顯示,企業除了是人才需求者,也逐漸成為專業知識的重要提供者。
另一方面,世界經濟論壇(WEF)《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指出,未來工作技能更新速度持續加快,企業、教育機構與政府需要建立更緊密的人才培育合作關係,才能因應AI帶來的就業與技能變化。OECD近年對高等教育改革的討論,也持續強調教育與勞動市場的連結,以及如何提升課程回應產業需求的能力。
在這樣的背景下,一個值得討論的政策問題逐漸浮現:高等教育是否應該對不同性質的教育任務,採取不同的治理思維?例如,公民教育、法治教育、人文素養、基礎通識等內容,具有明顯的公共性,涉及民主制度、社會價值與受教權保障,政府在制定教育標準、維持教育公平及提供公共資源方面,仍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然而,AI、半導體、生醫、智慧製造等專業領域,則具有高度技術導向與快速變化的特性。如何讓課程更快回應技術演進、如何增加企業參與課程設計、如何善用產業設備與實務場域,便成為另一項重要課題。
目前台灣已經透過共授課程、實習制度、產學合作與企業講座等方式,逐步增加產業參與;接下來值得思考的是,除了合作之外,是否還有其他治理模式能讓專業教育更有效回應快速變動的產業需求,同時兼顧教育自主、學術自由與公共利益。
回頭檢視教育部近期這三則新聞,便會發現無論是AI人才、資安人才或設計人才,教育部都不再只依靠大學本身,而是不斷強調企業參與、產學合作、共同培育。這代表教育政策已經開始回應產業快速變化的需求,也反映出高等教育與產業之間的界線正逐漸模糊,企業也從過去人才培育的「支援者」,逐步走向更深度的合作角色。
教育治理分工構想:建立民政與產政分工的新教育治理模式
新興科技快速發展,不僅改變了產業結構,也重新定義了知識的生產方式。過去,高等教育是專業知識最主要的生產者,教授透過教學與研究,引領產業技術發展;企業則扮演知識應用者與市場實踐者的角色。然而,隨著全球科技競爭加劇,這樣的模式已逐漸改變。今日許多最前沿的知識創新,不再首先誕生於校園,而是來自企業第一線的研發活動,企業也逐漸成為技術創新與專業知識的重要生產者。
當知識生產模式改變,高等教育所面臨的挑戰,便不再只是課程如何更新,而是教育治理架構是否仍能回應新的知識生態。如果所有教育事務仍由同一套教育行政體系統一管理,將難以同時兼顧公共教育的公平性,以及專業教育對快速技術演進的回應能力。因此,未來教育治理應依教育目的與功能重新分工,而非繼續以單一治理模式管理所有教育事務。
教育治理可區分為「民政治理」與「產政治理」兩個不同層次,各自負責不同的教育任務,並形成互補而非取代的治理關係。
其中,民政治理主要負責公共教育,其核心目的在於保障人民受教權、維護教育公平,以及培養現代公民共同具備的基本能力。因此,政府仍應負責制定教育基本法規、教育服務標準、課程綱要及教育品質規範,建立公平一致的教育制度,並持續推動公民教育、民主法治、國防教育、人權教育、人文素養、倫理教育及基礎通識教育等具有公共性的教育內容。這些教育不以特定產業需求為目的,而是維繫國家社會正常運作的重要基礎,也是政府不可讓渡的核心職責。
另一方面,專業教育所追求的目標則完全不同。AI、半導體、生醫、資安、智慧製造、能源科技等專業領域,其知識更新速度快、技術生命週期短,課程內容與能力標準高度依賴全球產業發展。如果仍完全依循傳統教育行政程序進行課程規劃與師資制度設計,往往難以跟上技術演進速度,也容易造成學用落差。因此,涉及產業競爭力的專業教育,可建立以產政治理為核心的新治理模式,由產業主導專業能力標準、課程內容、師資資格、實作設備及教育訓練方向,並依據市場需求與技術發展持續調整教育內容,使人才培育能與產業同步演進。
在此架構下,大學的角色也將重新定位。大學不再只是專業知識唯一的提供者,而是成為整合理論研究、跨領域學習、創新研發與產業應用的重要平台。大學仍負責培養學生的基礎學術能力、研究能力、批判思考能力及終身學習能力,而快速變動的專業技術教育,則由產業與大學共同規劃,使理論教育與實務應用形成更緊密的連結。
此外,專業教育亦可逐步提高教育機構自主性與市場競爭機制。開放大學可依各自特色發展不同專業領域,由學生、企業及社會共同檢驗教育成果,透過自由競爭促使課程持續更新、設備持續升級、師資持續精進,形成以人才品質為核心的教育生態;政府則專注於建立品質監督、教育評鑑及公平競爭機制,而不直接介入所有專業課程內容與人才能力標準的制定。
| 項目 | 主管機關 | 主掌內容 |
| 公共教育 | 民政政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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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業教育 | 產業政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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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 教育治理分工原則;整理製表:北美智權報/吳碧娥
在這樣教育治理分工的架構下,將重新界定政府與產業在不同教育領域中的權責。政府持續保障教育公平、公民教育與公共利益;產業則在快速變遷的專業領域中,承擔更多人才培育與知識創新的責任。兩者依教育目的建立不同治理模式,共同構成更符合AI時代需求的教育治理架構。
再次強調,教育治理不應是由教育部這樣的單一行政體系全權掌管,而是依教育目的建立不同治理機制:公共教育由民政治理保障公共利益,專業教育由產政治理回應產業需求。唯有如此,台灣高等教育才能兼顧教育公共性與國家產業競爭力,建立真正符合未來知識經濟發展的人才培育制度。
參考資料:
- 2026/7/15,教育部「2026臺灣技職教育年會暨第二屆技職力100頒獎典禮 7月15日國際青年技能日 產官學齊聚共商AI時代人才共育解方」。
- 2026/7/20,教育部「AI時代資安人才培育再升級 AIS3打造AI原生資安學習環境」。
- 2026/7/21,教育部「匯聚產學菁英,打造AI時代數位設計創業家! TNDA未來設計創業家培力聯盟正式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