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家庭的廚房裡，幾乎都少不了一台爐具。然而，這樣一件再平凡不過的日常用品，卻在英國法院引發了一場關於著作權與設計法界限的重大爭議。AGA Rangemaster Group Ltd（AGA）為AGA系列爐具之製造商及銷售商；UK Innovations Group Ltd（UKIG）則專門改造並轉售舊式AGA爐具。AGA以商標侵權及著作權侵權為由，向英格蘭暨威爾斯高等法院（EWHC）提起訴訟[1]。EWHC判決商標侵權成立，但就著作權侵權主張，則以英國1988年著作權、設計及專利法（Copyright, Designs and Patents Act 1988, CDPA）第51條為由予以駁回。雙方就各自敗訴部分向英格蘭暨威爾斯上訴法院（EWCA）提起交叉上訴（cross appeal），EWCA將商標及著作權爭議分由不同法官審理[2]。本期文章將聚焦「著作權」侵權主張，介紹EWCA就圖形著作認定及CDPA第51條適用所作判斷。
本案背景
AGA製造並銷售著名的AGA系列爐具。UKIG則收購舊式AGA爐具，加以改造並安裝自己的電控系統（eControl System）。2021年10月至2022年6月間，UKIG共銷售了26台已安裝UKIG電控系統的AGA爐具[3]。
AGA於2023年間向EWHC提起訴訟，指控UKIG侵害其著作權。AGA以一份由其員工於2013年3月18日繪製電控面板設計圖為據，主張該設計圖具備原創性，屬受著作權法保護之美術著作，並據此主張UKIG製造爐具電控面板行為已構成對該設計圖著作權之侵害[4]。
依據CDPA第51條，就記錄或具體呈現非屬美術著作設計的設計文件（design document）或模型中之著作權而言，依照該設計製作物品（article），或重製依照該設計所製作之物品，均不構成著作權侵害。就本案而言，EWHC認定AGA電控面板設計圖雖為美術著作，同時亦屬電控面板之設計文件，但電控面板本身並非美術著作。因此，依第51條之邏輯，UKIG仿製AGA電控面板之行為，並未侵害系爭設計圖之著作權。
EWHC於2024年7月8日判決駁回AGA之著作權侵權主張，AGA隨即向EWCA提起上訴，並提出兩項上訴理由：其一，AGA電控面板設計圖係美術著作之設計文件，故第51條本不適用；其二，縱使第51條適用，其亦與同化歐盟法（assimilated EU law）不相容[6]。
理由一：AGA電控面板設計圖是否為美術著作之設計文件？
AGA主張其電控面板本身構成CDPA第4條所規定之美術著作中的圖形著作（graphic work）[7]。
CDPA對受著作權保護之標的採列舉規定。第1條第1項將具原創性之著作區分為語文、戲劇、音樂及美術著作四大類；第4條則進一步界定美術著作之範疇，明定圖形著作為美術著作之一種，涵蓋繪畫、素描、示意圖、地圖、圖表、平面圖、版畫、蝕刻版畫、石版畫、木版畫及類似著作。
AGA主張其電控面板係「供人觀看之物」（a thing to be looked at），因而構成圖形著作。EWCA對此不予採納，指出「供人觀看之物」僅係成立圖形著作之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CDPA所規定之其他美術著作類別，包括攝影著作、雕塑著作、拼貼著作、建築著作及藝術工藝著作，同樣具有供人觀看性質，但均非圖形著作。EWCA進一步指出，AGA詮釋方式存在根本缺陷：其邏輯結果不僅將使所有美術著作均歸入圖形著作範疇，更將連電影（film）此一非屬美術著作之著作類別（同屬供人觀看之物）亦一併納入，從而徹底瓦解CDPA將著作區分為若干不同類別之規範架構[8]。
EWCA參酌先前判例及《牛津英語詞典》，就「圖形」（graphic）一詞含義加以審視。「graphic」係指「與繪畫或圖畫有關的」，涵蓋繪畫、油畫、版畫、蝕刻等美術形式，以及印刷與出版所涉及製作與設計技術，並延伸至平面設計及平面設計師等概念。EWCA據此指出，AGA之詮釋方式幾乎完全架空「圖形」一詞本身文義，有悖於法律解釋之基本原則[9]。
EWCA認為，儘管AGA電控面板係其員工之智慧創作（intellectual creation），但就整體而言，控制面板本質上仍屬功能性物件（functional object），其所包含藝術元素（包括圖形元素）僅屬附帶，不足以改變其整體性質。因此，EWHC認定控制面板整體不構成圖形著作，並無不當[10]。
理由二：CDPA第51條是否與同化歐盟法不相容？
2016年6月23日，英國通過脫歐公投，並於隔年3月29日啟動脫歐程序。2020年12月31日下午11點整，英國和歐盟正式分離。為避免脫歐後出現法制缺口，英國政府決定採取維持現狀，穩中求變的策略。一方面將脫歐時既有歐盟法規及判例盡量列為「被保留的歐盟法」（Retained EU law），直接納入英國法，另一方面賦予英國最高法院及上訴法院偏離（depart from）歐盟法院判例法之權力。根據2023年制定的The UK Retained EU Law (Revocation and Reform) Act，被保留的歐盟法改稱為同化歐盟法（assimilated EU law）[11]。
AGA主張，CDPA第51條與同化歐盟法（assimilated EU law）不相容。AGA主要依據為歐盟法院2019年Cofemel判決[12]。根據Cofemel判決，若一件創作同時滿足著作權與設計法之保護要件，即應同時受兩者累積保護（cumulation of protection），成員國不得另行規定設計須產生特定且具重要美學意義之視覺效果，方可取得著作權保護[13]。
AGA主張，由此顯然可知，一旦認定某一著作取得著作權保護資格，歐盟成員國不得擅自對此類保護範圍施加任何限制。因此，CDPA第51條所規定之限制，違背同化歐盟法[14]。AGA要求EWCA作出不相容宣告（declaration of incompatibility），或至少就CDPA第51條是否與同化歐盟法不一致作出判斷[15]。
UKIG則指出，CDPA第51條立法目的在於限縮著作權對於工業量產物品之設計，亦即所謂「工業設計」（industrial designs）保護範圍。第51條係1988年CDPA制定前廣徵各方意見之成果[16]。歐盟法要求國內立法在盡可能範圍內依據歐盟法加以解釋，此原則已獲確立。此為一項強力解釋義務。然而，此義務有其界限，並不允許或要求法院以直接與立法牴觸或違背立法精神方式解釋法律。若AGA所主張CDPA第51條與同化歐盟法不相容之情形屬實，則不可能以使其相容方式加以詮釋。如有必要，EWCA應行使其偏離Cofemel案權力（power to depart from Cofemel）[17]。
EWCA認為，縱使第51條與同化歐盟法之間存在不相容之情形，就此法律爭點作出判斷亦無任何實益。蓋AGA於理由一已敗訴，第51條適用既已確立，理由二所涉相容性問題即失去實際意義。此純屬學術性問題（wholly academic question），既不影響雙方當事人權利，亦無需政府採取任何行動以糾正所指稱不相容情形。上訴法院因此拒絕就理由二作出實質判斷[18]。
結論
EWCA維持一審結論，駁回AGA著作權侵害之上訴。就第一項上訴理由，法院認定AGA電控面板並非美術（圖形）著作，其設計圖屬CDPA第51條所稱「非美術著作之設計文件」，因此，依照該設計製作物品不構成著作權侵害。就第二項上訴理由，法院認為就本案而言，探討CDPA第51條與同化歐盟法相容與否，並無實際效益，無須表示見解。
備註：
- [1] AGA Rangemaster Group Ltd v UK Innovations Group Ltd [2024] EWHC 1727 (IPEC).
- [2] AGA Rangemaster Group Ltd v UK Innovations Group Ltd & McGinley [2025] EWCA Civ 1622.
- [3] Id. at para. 1.
- [4] AGA Rangemaster Group Ltd v UK Innovations Group Ltd [2024] EWHC 1727 (IPEC), at paras. 83-84.
- [5] AGA Rangemaster Group Ltd v UK Innovations Group Ltd & McGinley [2025] EWCA Civ 1622, at para. 61.
- [6] Id. at para. 63.
- [7] Id. at para. 64.
- [8] Id. at 70.
- [9] Id. at 71.
- [10] Id. at 73.
- [11] 王思原，英國和歐盟商標法分道揚鑣的開始：英國上訴法院2023年Industrial Cleaning Equipment v Intelligent Cleaning Equipment案，北美智權報第361期，2024年7月26日。
- [12] Case C-683/17, Cofemel – Sociedade de Vestuario SA v G-Star Raw CV, EU:C:2019:721, [2020] ECDR 3.
- [13] Id. at 75-76.
- [14] Id. at 77.
- [15] Id. at 80.
- [16] 74.
- [17] 78-80
- [18] Id. at para. 81.
責任編輯：盧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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